我曾疑惑,为何 YouTube 用户自称 "YouTuber",而B站用户却从不说自己是 "Bilibilier"?
后来,我从弹幕中拾起答案,我们用的是另一个词——"阿婆主"。
一枚从日语 "うp主" 舶来的称呼,像一柄柳叶刀,恰好切开一段曾经的、正在远去的互联网时光。
"UP主" 如何得以扎根?
慢慢向上溯源。Niconico 在日本上线,"UP主"便悄然诞生,指的是上传视频的用户。后来随着弹幕文化漂洋过海,这个词连同 "弹幕" 本身,被A站、B站的第一批用户完整继承。
早期的UP主,名副其实一群辛劳的 "搬运工"——把别处的视频搬回国内,分享给同好。他们组织起 "搬运⑨课" 这样的QQ群,圈子里约定俗成地要 "注明出处" "尊重原作者",纯粹是 "用爱发电"。
那时候的B站,与其说是一个 "平台",不如称作一个 "社团"。2009 年,B站创立之初,创始人徐逸上传第一个测试视频时,估计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今天这样。
而 "Bilibilier" 这个称呼之所以没有流行,恰恰是因为早期的B站用户压根不想被一个统一的英文标签定义。 他们更愿意用圈内黑话来确认 "自己人" 的身份,而不是成为一个庞大平台的 "标准化用户"。
从 "院子" 到 "广场"
真正让事情发生变化的,是 2014 年以后。陈睿正式加入B站担任董事长,商业化的大幕拉开,资本入场,UP主从 "兴趣使然" 变成了 "职业"。2016 年,B站推出 "充电计划",建立用户打赏机制支持 UP主 创作。
这些过程,经济学上称作 "专业化分工",普通用户感受里,唤作 "变味"。
为什么会变?因为逻辑变了:
- 以前,UP主做视频是因为 "我有话想说"。
- 现在,做视频还得分一分 "这个选题有没有流量"。
算法成了指挥棒。为了争夺注意力,温和的讨论让位于直接的情绪——因为愤怒和猎奇的传播效率,往往比理性和平和更高。与此同时,为了不断吸引新用户,原本属于小众圈层的 "方言黑话" 也让位于更通俗的 "通用梗"。
不少老用户觉得,自己的秘密花园被拆了。
其实,我们在怀念什么?
但如果我们愿意静下心来想一想,或许会得到一个不那么紧绷的结论:
中文互联网并没有真的 "变坏",它只是长大了。早期的 "美好",不过因它处在 "蛮荒期" 和 "青春期"——规模小、没那么多商业压力。那是一种 "特权",而不是一种 "常态"。
2026 年,西祠胡同重启,天涯社区恢复访问,70后、80后们集体怀旧,可登录之后发现,发帖数为0,评论也是0。有网友形容那种感觉:"像翻到一本旧日记,突然想起来,你以前写过那么真诚的东西,给那么真诚的人看过。"
那时候的互联网,还得靠 56K 的 "猫" 上网,打开一张图片要盯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。慢,反而逼着人把一句话想明白了再敲回车;帖子是有排版的,是在深夜两点写给另一个失眠的人看的,不像现在全是碎片和表情包。
所以,当我们说 "中文互联网变坏了",我们其实是在说:"我长大了,但我怀念的那个充满秘密和惊喜的青春游乐园,换了模样。"
爸爸的花儿落了,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。
还能做点什么?
理性地看,一个14亿人口大国的互联网走向大众化、商业化,几乎不可阻挡。但我们可以做的,是有意识地 "退一步"——从算法的"投喂"里抢回一点时间,主动搜索真正感兴趣的内容;回到更小、更私密的社群,哪怕只有几百人,只要大家是同好,那份温暖就还在。
天涯的创始人邢明在重启后说了一番话,值得细品:在AI生成内容泛滥、算法推荐同质化的今天,一个沉淀了二十余年人类原创内容的平台,反而成了一种稀缺资源。他说的不无道理——当整个互联网都在追求 "快",那些愿意 "慢下来" 做内容的人和平台,反而有了自己的位置。
有资深互联网观察家指出,西祠胡同这类老牌社区的价值在于 "高信任密度的内容资产"——算法推荐让人信息过载时,人反而会更依赖熟人或同好圈层里的真实口碑。这不是什么 "陈旧" 的资产,而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最稀缺的东西:信任。
尾声
"UP主" 这个称呼,从日本舶来,在中国扎根,最终变成一种职业。它没有变成 "Bilibilier",因为中文互联网从一开始就拒绝被简单定义。它复杂、混杂、充满矛盾,但它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的数字生活。
小时候的互联网,是院子里那棵可以随便爬的树;现在的互联网,是城市中央那个灯火通明但需要买票进入的游乐园。树没了,当然会失落,但游乐园里,也总有一两个让你流连的项目。
真正的释然,是知道回不去了,但依然愿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。
烟火没有熄灭,只是换了燃放的方式。而我们这一代人,依然站在火光里。
失落是合理的,但那不是互联网的失败,而是成长的代价。成长,意味着我们有能力去选择在哪里停留,与谁同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