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聊"全民补课"这件事
晚上爬楼梯,声控灯一节一节地亮,又在一节一节地灭。走到三楼拐角,瞥见那扇常年没动静的防盗门上,贴了一张新广告,"幼小衔接,咨询杨老师,电话"。底下压着褪色的春联,看着怪别扭的。
这栋楼住那么多年了,哪家哪户有个什么样的人,心里都有数。三楼老两口儿子在深圳,对面小夫妻养了只胖猫。什么时候,这里也跟"教育"沾上边了?
第二天出门,才发现这景象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。
街角原先卖炸串的铺子换了招牌,午托班窗户上多了几张贴纸,学校门口有几个老年人,手里捧着印了二维码的扇子,见家长就递。我爸开车送我到学校,窗户刚摇下来,一张小卡片就顺着缝塞了进来,"名师提分"。卡片挺厚实,摸在手里能感觉出他们花了心思。
手机上更夸张。家长群每天刷屏接龙,朋友圈隔几条就是一个"限时免费试听",短视频里老师站在讲桌前夹着半截粉笔"再不补就晚了"。线上线下一齐发力,躲都躲不掉。以前你还能说"眼不见为净",现在手机一响,焦虑就送到眼皮底下。家长们嘴上说不信,架不住天天看,看久了心里就发毛。
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年?双减把大机构打掉了,需求却一点没少,反而被压到了地下。管得越紧,暗处的生意越贵。疫情又让在线教育狠狠普及了一把,家长习惯了"下单买个课",门槛低了,选择多了,辨别能力却没跟上。于是一夜之间,谁都能拉个群、租间房、印几张讲义,就成了"名师"。
出于好奇,我去看过几家。
一家在老小区里,卧室改的教室,八九个人挤着,荧光灯嗡嗡响,头顶还有个摄像头,红点一直亮着。老师在前面讲"秒杀技巧",讲义印得模糊,有些字得猜。或是在写字楼走廊尽头,没窗户,天花板压得很低,坐久了闷得慌。旁边同学耳朵里塞着耳机,桌角放着奶茶,笔搁在本子上,半天没动。
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,在便利店门口碰见一个男生,背着书包在打电话。声音不大,听着挺真:"……我就是找个地方待着。在家他们念叨,在学校老师盯,就这儿好,耳机一戴,谁都不管我。点杯奶茶,打会儿游戏,顺路买根烤肠,这一天里最松快的几个小时。"
话听着轻松,听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我们班四十多个人,不补课的屈指可数。有的周末排得比上学还满,早上八点出门,晚上九点才回来,中间转三四个场子。问他累不累,他说习惯了,麻木了。还有几个,补课就是换个地方玩手机,家长以为在学,他们也乐得清净,两不耽误。
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,补习班真正补的是什么?不是知识,是安心——家长的安心。他们觉得自己把钱花出去了,时间填满了,就尽到责任了。至于坐在那间屋子里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,没人管。
可我们缺的真是那两个小时的点拨吗?
缺的是考砸了回到家,有人跟你说句"没事,慢慢来"。缺的是你不想学了、学不动了,有人能让你歇一歇,而不是追着问"别人都在补你怎么不补"。缺的是将来有一天路走不通了,你还有底气转身去找另一条路,而不是觉得自己完了。
补习班教不了这些。它们只会教你怎么在卷子上多拿两分。至于考完之后呢?考不上怎么办?走岔了怎么办?没人教。
有人会说,不补课,那做什么?
该做的其实就那些——读点课本以外的东西,跟人打打交道,自己做成一件事,哪怕是件小事。摔个跟头,自己爬起来,想想为什么摔的。这些事听着虚,但一个人以后遇到变数能不能扛住,靠的就是这些积攒下来的底子。补习班给不了这些,反而把可以用来攒这些底子的时间,全填进了抄写和刷题里。
大人们盯着就业率、盯着编制、盯着那条越来越窄的路,觉得把孩子送上去就赢了。但时代变得这么快,现在挤破头进去的岗位,十年后还在不在都不好说。与其教孩子怎么挤进一道门,不如教他们门关了以后怎么办。可这件事太难了,难到没有人愿意去想,或许还是报个班省事的多得多。
那些补习班的广告牌,到了夜里还亮着。五颜六色的,远远看过去挺热闹。
有时候会想,我们书包里塞的那些东西,到底是能帮我们游过河的桨,还是越背越沉的石头?
这个问题,可能得再过些年才答得上来。
